
可能在整个中国历史上免费炒股配资,冯道都是个很特殊的大臣:
后世最顶级的史学家,对他的评价撕裂成了两个极端。
成书于宋初的官修史书《旧五代史》称赞他:
“道之履行,郁有古人之风;道之宇量,深得大臣之体”,说他品行高尚,有古人遗风,气度恢弘堪称大臣楷模。
然而,到了北宋文宗欧阳修笔下,他变成了“可谓无廉耻者矣。”
司马光在《资治通鉴》里说得更重,直接骂他是“奸臣之尤”。
冯道生活在五代,那几乎是中国历史上最混乱、最黑暗的时期之一。
展开剩余90%53年里,中原换了五个朝代,出了十四位皇帝。而冯道一人,就侍奉过其中四个朝代的十位皇帝。
他是名副其实的“政坛不倒翁”。
那么,真实的冯道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
是毫无底线的投机者,还是忍辱负重的守护者?
答案,不在后世简单的道德评判里,而在他自己留下的文字,和他在历史悬崖边上的具体抉择中。
一、一位“长乐老人”要理解冯道,必须先读他晚年写的一篇文章,叫《长乐老自叙》。
这是一份奇特的文献。冯道在其中,像列清单一样,详细罗列了自己服务过的朝代、担任过的所有官爵和封号。
从后唐的户部侍郎,到后晋的司徒,再到后汉的太师,后周的太师兼中书令。他毫不避讳,甚至带着一份坦然。
更关键的,是他的自我总结。他说自己:
“孝于家,忠于国,为子、为弟、为人臣、为师长、为夫、为父,有子、有孙……时开一卷,时饮一杯,老而自乐,何乐如之?”
他自称“长乐老”,觉得自己的一生圆满快乐。
在“忠臣不事二主”的观念根深蒂固的时代,这份自叙堪称惊世骇俗。
因为它不像忏悔录,更像一份宣言。
冯道似乎在告诉世人——看,我服务了这么多主子,但我恪守了所有社会角色该有的本分。
我对家庭尽孝,对职务尽责。我的快乐源于此,我的价值也在于此。
这篇文章,其实透露出了冯道内心秩序的优先级。
他的“忠”,首要的并非对某个特定的皇帝,而是对一套更广义的伦理和职责——这包含了家族伦理、职业操守、以及作为一个文化人的修养。
他把“大臣之体”——也就是处理政务、维系国家机器运行的专业本分——放在了比效忠某个姓氏更高的位置。
这是理解他所有行为的第一把钥匙。
二、一位“痴顽老子”那么,冯道的这套处事法则,在现实中,管用吗?好用吗?
我们可以看看公元947年发生的一件事。
这一年,契丹皇帝耶律德光攻入汴梁,灭亡了后晋。中原再次陷入外族铁蹄之下。
作为前朝重臣,冯道和其他官员一样,被带到耶律德光面前。
这是一次凶险无比的召见。
耶律德光带着嘲讽和试探,问了冯道第一个问题:
“这天下,如今到了我手里,你心里是什么想法?”(此天下,尔等皆意何?)
这句话的陷阱在于,它逼迫冯道在“气节”与“生存”之间,当场做选择。
承认新朝,便是失节;
表示不甘,便是死路。
冯道的回答,卑微到了尘土里:
“没了城池,也没了军队,我们怎么敢不归顺您。”(无城无兵,安敢不来)
这话完全回避了气节和忠诚,只谈实力和现实。耶律德光听了,又进一步讥讽道:
“那你算是个什么样的老东西?”(尔是何等老子?)
冯道把身段放得更低,回答道:
“无才无德,痴顽老子。”(我是个没才华没德行,又蠢又顽固的老头子)
听到这里,耶律德光可能觉得,这个老头既可笑又无害。他用一种近乎戏谑的语气,问出了第三个,也是最具陷阱的问题:
“天下百姓,怎么才能得救?”(天下百姓,如何可救?)
此刻,冯道做出了他一生中最妙,也最受争议的一次回应。他说:
“现在的佛出世也救不了,只有皇帝您能救得了。”(此时佛出救不得,惟皇帝救得。)
这句话,瞬间改变了对话的性质。
首先,它是极致的奉承,冯道将耶律德光捧到了比佛祖还高的位置。
但更重要的是,冯道很巧妙的,把这位契丹可汗拉进了“皇帝”这个中原政治角色的责任体系里。
他不动声色的,让耶律德光认可了一件事——“皇帝”不仅仅意味着权力和征服,更意味着对“天下百姓”负有责任。
这次对话的结果是,耶律德光很高兴,任命冯道为太傅。
凭借这个身份,冯道在契丹军队大肆劫掠中原的恐怖时期,勉力“稍能保护主持”。
史书这寥寥数字背后,可能意味着他利用自己仅有的一点影响力,在局部减缓了屠杀和破坏,为一些百姓争取了渺茫的生机。
三、流水的帝王, “铁打”的冯道那么,在一次次王朝更迭里,这位“铁打”的宰相,到底做了哪些具体的事情,让他能被一部分史官称为“大臣之体”呢?
主要有三件事:
第一件事,是守护文化。
在武夫当国、人命如草芥的时代,中华文化传承命悬一线。
冯道做了一件耗时漫长、看似不急之需的大事——他主持了雕版印刷儒家经典《九经》。
这项工程始于后唐长兴三年(932年),历时二十二年,直到后周广顺三年(953年)才全部完成,几乎贯穿了他的后半生。
在他的关照下,这项工程用当时最先进的技术,将文明的核心典籍批量生产,使之“由是经典流传,广布天下”。
仅仅是在乱世中播下文化的种子,他的这份眼光和定力,便超越了所有短命的朝廷帝王。
第二件事,是维系行政。
我们打个比较现代的比方,冯道其实很像是一个在频繁更换船长的巨轮上,始终守在引擎室的大副。
船长们在甲板上更迭搏杀,而他的职责却是让机器别停转。
史书记载,他处理政务务实宽厚,选拔官员时,还有一个突出特点——多看实际才干,常提拔寒门子弟。
在一个人人自危、攀附强权已成为本能的环境里,他的这套相对稳定和公正的办事逻辑本身,就成了乱世中一种稀缺的“秩序”。
所以,各方势力上台后,即便不喜欢他,也常常需要他。因为他能保证权力血腥交替时,国家治理最底层的齿轮,不至于彻底停摆崩坏。
第三件事,是成为一种象征。
当时有一种记载说,“当世之士无贤愚,皆仰道为元老,而喜为之称誉”。
无论是贤能的还是普通的士人,都尊崇冯道为元老,乐于称赞他。
这说明,在价值混乱、朝不保夕的世道里,冯道这个人本身,已经成了一种稀缺的“秩序象征”。他代表着连续、稳定和一种可预期的规则。
各方势力在争夺皇位时,往往都需要争取他、利用他,因为他能提供政权过渡所急需的合法性与润滑剂。
所以,冯道的“政坛不倒”,并非源于狡诈的权谋。
他的不倒,源于他提供了一种乱世中各方都需要的“公共产品”——稳定的行政经验、文化正统的象征,以及一个能被各方接受的政治缓冲人物。
四、一个“持守者”的遗产公元954年,冯道病逝于周世宗柴荣的时代,享年七十三岁。
周世宗为之废朝三日,册赠尚书令,追封他为瀛王,赐谥号“文懿”。
而据史书记载,他生前为自己写下的《长乐老自叙》,在文末的落款是:
“唐长乐老冯道,自叙。”
在这最后的自我定义里,他避开了所有具体的朝代和官爵,只留下了那个自己选择的、超然于时代更迭之上的称号——“长乐老”。
回顾他的一生,他主动放弃的,是士大夫阶层最为珍视的“从一而终”的政治名节。
这在天下承平的年代,是难以饶恕的污点,也是欧阳修、司马光等宋代士人抨击他的核心。
他们身处大一统的宋代,需要重建忠君爱国的绝对纲常,冯道自然就成了最好的反面教材。
但是,当我们把他放回那个“置君犹易吏,变国若传舍”的特定历史熔炉里,他的选择便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。
这或许也是那个“跟随老板还是跟随专业”问题的终极版本:
当“老板”本身已成为混乱与灾难的来源时,一个顶级“职业经理人”的忠诚与价值,是否可以托付给更恒久的东西——比如他所维护的系统本身,以及这个系统理应服务的文明与苍生?
从《长乐老自叙》中,将家族延续与文化承继置于私人价值的核心;
到在耶律德光面前,以自辱的“痴顽”姿态,试图为百姓撬开一丝生缝;
再到用二十年光阴,镌刻《九经》以保存文明火种;
冯道似乎在用他惊世骇俗的漫长履历,践行一条属于他自己的、隐蔽的底线——在无力阻止城头变换大王旗时,至少尽力去保全那些比王朝姓氏更持久的东西。
这些东西,是文化的延续,是行政系统不彻底断裂,是百姓在浩劫间隙的些许喘息。
他个人背负了“无耻”的千古骂名免费炒股配资,而他所认定的、高于一朝一姓一君的价值,却因他的存在,得以幸存于那段历史的急流险滩之中。
写在最后感谢你耐心读到这里。这篇文章的核心素材与核心解读,主要参考了日本著名历史学家砺波护的著作《冯道:乱世的理想与人生》。这本书于2025年11月由浙江人民出版社引进出版。这本书的价值在于,它没有停留在“忠奸之辩”的简单标签上,而是将冯道放回五代十国那个“兵强马壮者为天子”的极端乱世中。作者试图理解,一个在道德上备受争议的人物,如何在政权频繁更迭的夹缝中,实践其“匡谏君主、关怀民生、发展文化事业”的务实理想。它很不错,值得一读。发布于:浙江省驰盈策略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